那年七月,燥热无比。天空中的日头就像是一个毒火球,不断地向大地喷洒着毒毒的热气。在村口小溪旁的老苦槠树底下,却有一地的荫凉。双抢间隙,人们在那里歇力、闲聊。郑一鸣挑着一担秧苗也在那里停了下来,用沾满泥巴的手抹了抹脸上的汗,摘下头上的破草帽不停地扇着风,自言自语地咒了声:这鬼天气!村民们凑在一起聊天,没人注意到他。一鸣对这种扎堆聊天不感兴趣,稍息片刻后,他把扁担放在了肩上,弓着肩膀,缩着脖子,晃着沾满了泥巴的双腿,胡乱挽着的裤脚一边高一边低,急走时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他今年刚参加完高考,不幸的是,又以三分之差落榜了。这已经是他第五次参加高考并落榜了。按照当时的高校招生制度,已经二十三周岁的他,是最后一年参加高考,从此以后他就要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回乡务农了。他清晰地记得拿到成绩单的那一刻,班主任半是揶揄半是安慰的话:你就安心修理地球吧,田也是人种的,要是大家都去工作当官,谁去种田呢……
  
  一鸣姐弟仨,两位姐姐已出嫁。作为家中的老幺和唯一男孩子,他很受父母的宠爱,父母一心一意地希望这个宝贝儿子能出人头地、一鸣惊人地跳出农门。在儿子还未满月的时候就从算命测字先生那里求来了这个响当当的名字,而且那位瞎子算命先生还预测,将来一鸣肯定会成为人中龙凤!
  
  开蒙后的一鸣天资平平,成绩平平,然而他学习目标明确,态度端正,勤奋刻苦,虽然屡次都被无情地挤下了独木桥,然而他并不气馁,屡败屡战。在复读了两年后,由于父母年事渐高,无力负担他的学杂费了,两位姐姐又接过父母的担子,继续供他读书。一鸣在姐姐们面前郑重地立下了军令状:保证考上学校,有出息后回报姐姐!
  
  背水一战的日子里,一鸣异常勤奋,脑瓜也似乎格外开窍,成绩一路飙升开挂,按照这个势头,是非常有望一举中第了。时间很快就到了当时被人们戏称的“黑色七月”,在高考的第一天,一鸣的父母虔诚地熏香沐浴,在香火案头摆上了丰盛的祭品,点燃了香火,祈求文殊菩萨(据说是管读书升学的菩萨)保佑儿子顺利过关。
  
  想到高考结束后儿子马上就要回家了,很有可能从此就是“吃皇粮的公家人”啦!父亲满心喜悦,在高考第三天特地去了一趟集镇上,采购一些好菜犒劳一下辛苦的读书人,全家也提前庆祝一下。为了省下几块车费,俭省的老汉舍不得坐车,背着满满一背篓大鱼大肉,顶着似火的太阳行走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本来就有严重的高血压再加上重度中暑,到家后就倒下了,再也没能起来。
  
  逝者已矣,为了不影响一鸣高考,家里人一致商量后决定先瞒着。
  
  考场里的一鸣奋笔疾书,下笔如有神,前面两天发挥得不错??墒堑搅俗詈笠幻?,一鸣却总是静不下心来,眼皮老是跳,心里也是忐忑不安胸闷气短的,明明是背得很熟的知识点却记不起来,看似很简单的题目却硬是解不出来,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考试结束,走出考场的一鸣若有所失。
  
  虽然最后一门发挥不佳,然而总体来说感觉不错,他在学校估完分后,觉得自己还是有希望的,于是和同学们开开心心地聚了餐,彻底地放松了一下。
  
  “爸妈,我回来了!”一鸣用自行车驮着行李,刚到家门口就迫不及待地高声喊叫起来了。许久,才看见母亲红肿着眼睛走了出来。“儿呀……”说完就流下了眼泪。一鸣纳闷了,赶紧上前扶着母亲想问个究竟,不经意却瞄到了堂屋香火案上挽着黑纱的父亲遗像……
  
  犹如晴天响雷,炸得头脑发昏,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父亲没能等到他最疼爱的幺儿,他已下葬三日了。在父亲的坟前,一鸣涕泗横流,长跪不起……
  
  命运有时像一个促狭鬼,是那么爱捉弄人,他竟然又以三分之差与大学失之交臂!
  
  仲夏时节的骄阳炙烤着大地,水田里的水像被煮开了一样的烫人,田畈上一马平川,无处可躲。一鸣身上的衣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背上的衣服上已经有白白的一片盐结晶了。令人头皮发麻的蚂蟥成群结队地扭动着身子朝着他猛扑过来,死死地黏在大腿上,贪婪地吮吸着,一鸣惊慌失措,用手上的秧苗不停地拍打着、驱赶着,左冲右突,左右开弓,那些残忍的吸血鬼死活不肯下来。
  
  他笨拙地分秧、下秧,没过几分钟腰就酸得不行,只好站起来伸伸腰,捶捶背,插下的秧苗是那样歪歪扭扭的没有章法,犹如水蛇过河一般地惨不忍睹。
  
  在隔壁田里干活的大爷不忍心看下去了,迈过田塍来手把手地教他。
  
  “一鸣呀,干农活苦呀,你是读书人,怎么吃得了这个苦呦……”大爷慈爱又心疼地叹道。
  
  一鸣的眼睛模糊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眼前的这片广袤的田地,分明是歌唱家嘴里的“希望的田野”,是作家笔下描写的“美丽的田野”,可是在一鸣的眼里,美丽在哪里,希望又在哪里?
  
  他迷茫了,他深深地低下了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哎,郑家那小子这次又没考上嘞!瞧他那胡子拉碴的,像个鞋刷,读书都读成个老头子啦……”村里的长舌妇刘嫂幸灾乐祸道。她和一鸣妈妈因为房子地基问题吵过架,她这是看笑话来了。
  
  “哎,复读好几年,像煮猪脑一样,还是煮不烂……”(本地讽刺人的土话,称读书不好的人为猪头,称反反复复地读书为煮猪头)”一鸣的伯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读书是要家里有风水的,也是要脑子的,不是谁都能考上大学的……”陈嫂的儿子去年刚考上大学,是村里的第一位大学生,她俨然以状元郎之母的口吻自豪又不屑地说道。……
  
  这些闲言碎语传进了一鸣的耳朵里,一鸣心里难过却又无奈,在闭塞落后的家乡,他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们或同情或讥笑,他被世俗和势利包围了,他都不愿意出门了。
  
  “妈,我还是出去打工吧,这个田我种不来,又种不好……”
  
  双抢结束后,一鸣拜别了母亲,背起了行囊,开始了他的打工生涯。
  
  打工,打工仔。那是一鸣曾经多么不屑的字眼啊,他固执地认为那是卑微卑贱的,他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其中的一员。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是他那读书不多却又望子成龙的父亲经常挂在嘴巴上的一句话,也是激励一鸣十几年的座右铭。
  
  “可悲呀,自己竟然也要沦为其中了,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真不甘心成为一个在流水线上或工地上的打工仔啊……”一鸣在心里哀叹道。
  
  第一份工作是到学校代课,代课老师也是临时工,实际上性质和身份也是属于打工的,然而,因为它和知识沾边,有书香味,因此在一鸣眼里它和别的打工是有本质区别的,是高雅的。
  
  一鸣特别珍惜这份工作,踏踏实实、兢兢业业,所任教的学科成绩名列全校前茅。虽然工作任务很繁重,然而心中的大学梦却是一刻都未曾破灭。在空暇时间里,他认真看书复习,参加成人高考,几年后顺利地拿到了函授大学毕业证书。
  
  彼时,全国高等院?;刮蠢┱?,一鸣所在的乡下学校教师队伍里大部分都是民办或是代课教师。当时的政策是,只要能拿到函授或是自学考试的大学毕业证书就能参加转正考试。一鸣满怀希望地等待着这个机会。
  
  那年七月,机会到来了!一鸣把它紧紧地抓在了手里-———笔试面试都顺利通过了,接下来就等着体检和政审了!后面这两关那简直就是走过场的:身体方面,一鸣身壮如牛,连感冒咳嗽都很少;政治方面,祖宗往上数十八代都是贫农良民,家庭背景是一干二净、一清二白!
  
  转正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了,在等待体检的日子里,一鸣全身心地放松,情绪高涨,先前因高考落榜的阴霾一扫而空。
  
  人逢喜事精神爽。准公办教师的身份,令他扬眉吐气。先前的沮丧和自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意气风发的郑一鸣,一个帅气阳光的小伙子!他开始活跃在运动场上了,奔跑的身影是那么的矫健,优雅的投篮姿势是那么的帅气。
  
  与此同时,一场不期而遇的爱情降临在了他的身上!姑娘和他一样,也是这所学校的代课教师。从此,两情相悦,花前柳下,憧憬未来。命运之神终于肯眷顾他了,生活看起来越来越美好了……
  
  “嘿,你小子,双喜临门啊,请客请客……”这是和他一起参加转正考试的同事,他的分数仅次于一鸣,因为招考名额有限,他落榜了。然而那位落榜不落志的同事,心情却没受太多的影响,由于平时和一鸣比较聊得来,嚷嚷着要一鸣请客,在他的撺掇下,众人也起起哄来。于是在体检前一天,一鸣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大家推杯换盏,情绪高涨,喝得天昏地暗,一鸣也喝得酩酊大醉。
  
  几天后,体检结果出来了,一鸣有好几项指标未合格,按照招考制度,他被淘汰了,后面的一名替补上来,而那位替补者正是那位同事兼好友。
  
  医生给出的解释是:在体检前几天饮食一定要清淡,避免大鱼大肉和酗酒,情绪保持稳定,避免过度兴奋……
  
  生活又被打回了原形,一段时间后,那位姑娘也委婉地提出了分手。一年后她和一鸣的那位好友结了婚……
  
  近在咫尺的成功,恍如烟花,转瞬即逝。一鸣的梦啊,再次遗落在那个闷热的夏天,那个黑色的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