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早晨,小雨濛濛。照例去上班,饥肠辘辘的我,打算买一副搁袋饼。
  
  邓氏早餐店这个点正忙,人声鼎沸,人头攒动。老板微笑着,让我稍等。好吧,我且消受一下扑鼻而来的阵阵香气。
  
  搁袋饼是衢州特色小吃,“搁”在衢州话里是“放”的意思。据说早前人们为了下地干活方便,将饼搁在口袋里,留至空闲时候享用,自此有了这个名字。
  
  有人说:“衢州城是被搁袋唤醒的。”这话有几分道理,搁袋饼那热辣咸酥的面香,和醇厚馥郁的葱香,春夏秋冬都在老城的街巷里荡漾。
  
  一个金黄的搁袋饼夹上一个褐色的油条,再喝上一碗放了糖的甜豆浆或放了酱油的咸豆浆,美好的一天开始了。
  
  搁袋饼也是我童年时梦中美食,那时父亲在饮食店里常做的食品。
  
  小时候,在我们乡下,夏天双抢时光,昏天黑地抢收抢种,农民是拼了命的。生产队也是痛下血本,不但工分记得高,还有点心免费吃。
  
  饮食店也要双抢,两个大队,好几百号人的点心,可不是轻松活。父亲和宁寿搭档,一个做搁袋饼,一个做油条。
  
  人手不够,就抓了放假的我和我哥做下手。生炉子,用木头刨花引火,然后使劲地用芭蕉扇扇风,一时间,浓烟滚滚,炉火熊熊,热气腾腾。
  
  父亲用开水泡开粉,加适量盐,糊一个大面团,不停地揉搓,成型后,盖上纱布醒面。又去弄另一团面粉,如此反复。待到一定时辰,用擀面杖将面团分开,两手握着擀面杖,腰上使力,和面粉扛上,整个案板都在有节律的地抖动,一次又一次。高大威猛的父亲,在我小时候,好有力量哟。在面团上,刷上菜油,葱、榨菜末,撒好面粉后将其全部裹起来,厚度要正好。裹好的面粉和菜切成小段,放在竹匾上。双手端起竹匾,抖动腰躯,乖乖地芝麻上饼身。上麻是个技术活,看得见匠心。上了麻,一个搁袋饼就算完成了一半了,剩下的是用铁火叉夹进炭炉里烘烤。
  
  父亲一向严肃,一副兵相,和他在一块,很拘谨。倒是宁寿,胖胖的脸,满面慈祥,穿着白福绸的汗衫,汗水流过,都是盐碱渍。那时节,没有风扇。他就大叫:老梅,过来打扇。
  
  应声而去,那是我发现,比我大四岁小哥,常常爱跟宁寿混,差不多成了宁寿的干儿子。宁寿,比我父亲活络。你给他打扇子,给他拔油条,他就看在眼里。做油条的时候,下油锅前,狠狠地多扯下点油条头,积小成多,到最后,炸成一个火笼帘(音),偷偷地给了,嘴巴朝灶底一呶,一个眼神。我们心领神会,眼观六方,大口吞吃。那年头,一斤面粉炸几根油条,是有严格的规定,我常??醇凶判⊙劾稻砘崮米判〕永锤囱?。
  
  人说靠山吃山,做着饮食的活计,家里孩子难免会有馋样。放阳春面的卸妹,每次放面时总是抖啊抖,抖到儿子下午放学,总有一小碗阳春面省下来,当点心。我父亲做事硬扎,从来不干这种勾当。有次让他瞧见我在吃火笼帘,他一个粟子过来。哇,真是疼痛难止,忍俊不禁泪水包在眼里,还不敢哭。全家就靠父亲的工资过日子,我们都懂得要规矩。
  
  倒是宁寿,拉开了父亲,小声说:“孩子帮忙干了活,总得给点甜头。”
  
  他又大声说:“你不用怕,一人做事一人担,我家三代贫农,赤身一人,我不怕老赖。”
  
  说真的,那个革命的年代,贫农的心气确实胆壮,我也始终看明白,老赖从来没敢挑宁寿的剌。
  
  我父亲的谨小谨微,也是源于出身不好。解放前无缘无故地参加一个会,签了名,就成了国民党员。红色年代里,明哲保身是父亲的最好的选择。
  
  “大姐,要几副搁袋饼?油条要吧?”哦,绵绵细雨中,老板沙哑的嗓音传来,我又回过神来了。
  
  “两副,夹油条!”
  
  “好嘞!”
  
  老板熟练地将搁袋饼划开将刚炸好的油条给塞进去。
  
  邓氏早餐店里,老板负责包搁袋饼,一会儿上麻,糊上些水,然后将搁袋饼放入烤炉,静待几分钟出炉;老板娘在不停地炸着油条,锅里热油沸腾,香味四溢。儿子在忙着给客人点单和收拾桌子,一片忙碌。
  
  刚炸好的油条,又酥又脆;刚出炉的搁袋饼,绵软厚实;柔软的熟面香和酥脆焦香,加上浓浓的肉香葱香芝麻香,尽往鼻子里钻。
  
  咬一口,呀!酥嫩的口感无与伦比??!